在60后这一代油画家中，贾跃民是较早展现出自己艺术个性的画家。早在他大学毕业后的90年代，他就显示出一些独特的东西。那时候，西方艺术对中国艺术产生渐次增大的直接影响，一种集体的现代主义特别明显表现在对绘画语言的价值认识上。画家们试图通过各种形式实验，突破原有画风单一的局面，建立多样化的艺术格局。在现代主义绘画观念的驱使下，形式语言的探索包括技法创新的手段，使画坛出现多种风格并存的态势。作为新一代的画家，贾跃民的绘画对应了这种新的时代特征，他起初受美国照相写实主义的影响，凭借自己扎实的西画造型功底，以静观的视觉经验为起点，在静物画中用严谨、细腻和缓慢制作的蛋彩画来实现他艺术个性的追求。稍后，由于动观的视觉经验和内在的个体精神更多地进入艺术，他摆脱了浓厚的现实主义情结，将写实置换为写意，把具象幻化为抽象，走上了一条探索本土的意象油画之路。

他所做的是在作品中融入自己逐步吸收的多种营养，为了更好地表情达意，他更加注重把中国绘画的传统美学有机地渗透到形式语言的研究中,在构图、色彩、造型、笔触、肌理等方面，都更多地融入了主观精神因素，突出审美的艺术表现力和视觉感染力，在似与不似之间把握意象造型的艺术效果，并追求心随笔动,笔底见物，笔端有情，在写意的境界中发挥油画艺术独有的魅力，同时营造出画面的气势、意境、韵律等东方特质，以体现个人在艺术表现上的整体特色。

20年过去了，贾跃民一直坚持这种“中西合璧”的意象油画探索，并不断地强化自己的艺术个性，朝向更为玄妙和丰厚的艺术境界。

前不久，我回合肥探亲，走进了贾跃民的画室，见到了他多年创作积攒的一大批油画作品。画的题材大致为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风景，多为以意取象的皖南山村景色，体现了他对皖南人文风情、审美心理乃至色彩氛围的深入认识；二是莲荷，多以朦胧的抽象把自然景象主观化，在色彩交融之中造成画面的缤纷感与梦幻感。这些作品，不仅表达了画家所喜爱的主题，而且在他的作品背后渗入了更为浓郁的文人画所特有的格调。

当皖南风景进入贾跃民的画面时，这里的空间景物是具象的，他没有将它任意剪裁抽象，成为完全主观的心象表现，其中仍有依稀可以辨认的粉墙黛瓦、青山绿水、弯弯小路、朵朵白云、田园丛林，但又不是实写的自然景物。贾跃民从情感表现出发，对山村景色原生态的自由散乱，进行了有秩序的画面空间安排，他绘画语言的讲述是恬淡淳朴的，反映出他对宁静、平衡、和谐这些古典主义的理想追求。所以他的作品保持了古典油画的单纯，不使用过多的强烈的冷暖色，而在统一的色调中展现丰富微妙的色彩对比；他也不以奇峰怪景为旨趣，偏爱画那些看似平淡的山村周围的风景，在感性现实的基础上探索皖南地域的意象色调。贾跃民的生活常态和创作心境，都具有“散淡怀抱”的特点，没有功利目标，没有焦虑、张扬，但有一种艺术的方向感。其平静淡泊的心境，决定了他对于朴素和平实的自然爱好，从中可以看到很多人所未见的美。

因此，贾跃民面对自然时，触动他的不是某一地区具体的景和物，而是大自然总体让他感奋的东西。他采用了浑然一体的意象造型来达到视觉上对自然的整体印象，不在严谨精微的刻画，而在于整体上的捕捉，体现的是意象性的画境和意象性的形色。应该说，从“紧”到“松”，是他风景油画的特点。“松”是精神的自由、形色的意兴、笔触的恣肆，只有“松”才能把主观之“意”加进去，成为意念之“象”。画面的景物，均经过心灵的筛选与整合、概括而理想化，虽然具象，但时时散逸出缥缈的非现实时空；他的色彩，虽以现实的感性为基础，但更多地糅入了他对于某时某地的综合感受。他敢于夸张色张的浓度，并由此构成整个画面的调子，色调单纯却不单一，许多色彩的微差耐得住咀嚼，具有色彩的地域性特征和诗化的意境；他特别强调意写的笔触，讲究用笔的力度、方向和节奏，把扣得很紧的造型放松为意写的线、形和主观的色，更多地表现出他对中国文人画笔墨意趣的理解，是笔意、笔性和笔韵赋予他简洁的构图与单纯的色调以饱满的张力，由此他的风景具有温馨、淡逸、平和、亲切的记忆性和情感性。

作为中国文人洁身自好的莲荷，一直是中国画的重要题材。千百年来，中国画里的莲荷所以能够不断重复，并不仅仅在于形象寓意本身，而是这种形象寓意通过笔墨所传递出的艺术主体的个性区别。因此，八大莲荷的孤傲决不同于徐渭的放浪，吴昌硕莲荷的浑厚迥异于张大千的飘逸，而齐白石莲荷的稚拙也没有潘天寿的奇峭，在这些作品中，作为审美客体的莲荷并无区别，所不同的是通过笔墨形成了各自不同的语言个性。

贾跃民选择莲荷作为创作母题，有精神的崇尚、性格的使然，也离不开这些大师们的影响，尤其是张大千泼墨泼彩的莲荷对他来说，应该是不可抵挡的诱惑。所不同的是，他使用的是油画的媒材，所探索的是高度抽象化的具有现代意识的油画语言。贾跃民以对生活、自然的独特感悟，逐渐从“艺术反映真实”观念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从现实返回内心，营造一个“非真实”的属于自己的抽象世界。这一世界兼具中国传统文人画的写意精神和西方现代主义的双重特色，属于带有实验性的新艺术范畴。西方现代主义艺术以抽象艺术为核心，在某种程度上与中国画的写意精神有一种气质上的联系，这就为贾跃民架上绘画的创造提供了可能性。

贾跃民主攻油画，但很懂国画的笔墨，不仅对国画讲求的意象和境界有较深的领悟，还能运用到油画创作中来。他认为，“中国书画的意象表现，正是油画的抽象意趣的延伸和升华”。在他的莲荷作品中，率性而随意地经营着他的“写”的笔触与迹象，横涂竖抹的色彩纯属抽象，或火红，或橙黄，或深绿，或群青，或红蓝相间，或黄绿组合，似叠影，似印痕，似梦幻，他喜爱也擅长在这些画面里使用黑色，它的魅力就在于在坚持油画特性的基础上从写意水墨中吸取营养，将中国画的笔情墨韵与西画抽象色彩及构成技巧融为一体，以抒发由动于衷的情感，营造一方精神的净土。在他的画面上，笔触和迹象的作用不再是形的释读，而是淡化形的具体性，以制造朦胧迷离的效果，渲染出画家对莲荷的感悟，用苏珊·朗格的话来说，绘画所作所为便是要营造一个“虚幻空间”。这是画家用笔触和色彩建构出的非现实性的画面之象，这正是贾跃民艺术的意蕴所在。

在这个“虚幻空间”中，画家不是以狭小的视角描绘少许的花叶，而是画荷塘的景观，时有飞鸟穿行，也不斤斤于一花一叶一鸟的常态表象，而是不拘泥于造型、透视、明暗、色彩的真实性，以“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意象形态，让莲蓬、飞鸟隐约在光风霁月之中，似有若无，欲显还隐，真可谓“若恍若惚，其中有象”。可以看出，在画家的心目中花鸟生命是和宇宙自然融为一体的，他不仅在于讴歌鸟鸣花放的生韵，更在于把观者的神思引向悠远无际的大化，在没有烦扰、没有困惑、没有利害的宇宙诗境中获得灵魂的净化和精神的自由。

显然，贾跃民的油画，无论是风景还是莲荷，其创作风格已发生了向东方民族文化的偏移，即将中国传统书画中的抽象因素与西方当代绘画技巧作融会贯通的“嫁接”，形成气韵醇厚而格律自由的风格。他采用现代的媒体、材料和方法，在艺术语言的转换、创造中，运用东方艺术中的书写性、表意符号、笔势、色彩，以表现对于东方文化意念的省悟。他以现代人的审美角度，以现代绘画的表现手法，运用深沉混沌的形态、斑斓错综的色彩、层次叠出的布置，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大自然的生命律动和无限生机，寄托了对祖国、对乡土、对自然、对生命的一片爱心。在他的作品中反映着中西两种不同观念之间的交流，它是用西方视角反映东方文化，是中国式艺术境界的发展。

一个画家很难在创作时，摆脱学习与模仿所建立的色彩定型与技术程式，只有当他越过程式化的表达进入到“心性”的表现，也就是个人内在情感的流畅表达时，他才有可能开拓出新的色彩领域，从写实性的描述进入到主观性的表现，从具象进入意象的“心象”。由此贾跃民的绘画是因心造境，以意生法，是千变万化、幅幅不同的。他没有被程式化的技法所束缚，而是在朦胧地感受到某种强烈的主观意象时，创造性地、自由地选择最适合他的思想、个性、才智的表现方法，无一不别出心裁地表达了自己的独特感受。只有自由才能发现和发展自我的个性，才能孕育形态丰富的新形式、新手法、新境界。在当代油画越来越多地沉迷于精雕细刻的流行风气时，贾跃民这种发自内心的意象表现，体现了艺术质朴无华而直指内心的本原，滋润了我们的眼睛，通透了东方与西方艺术的关系，丰富了当代中国油画的东方情调和人文主义精神。

 2016年5月28日于北京王府花园

（作者系著名出版人、美术评论家、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