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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困惑——关于韦天瑜《新山海经》的评述

2015-07-20 20:33:22作者: 马钦忠

身体问题的思考是近年来现代艺术的核心问题,也是最为焦点的问题。比如身体自身的性别、快乐和享乐问题;如同性性关系和异性性态度问题等等。如身体与服装的关系看似极为简单,但可以是政治的、社会学的、医学的,也可以是人与兽的。经由当代诸多艺术家的揭示,显示了非常复杂的关系。

我们可以选当代最为热门且为批评家追捧的三个艺术家的艺术主张来透视一下关于身体的困惑。

一位是美国艺术家杰夫·昆斯,他是公然狂呼以表现庸俗为能事的艺术家,且把庸俗作为自己的艺术哲学。“庸俗是一位伟大的诱奸者,因为人们会自动地去感知它,受它的影响,而且那也是堕落起作用的方法……我相信庸俗能立马带来救星。”以致于就是日常生活中的性工具的放大,把男女性身体和行为,脱去衣服的遮掩,直接搬到美术馆,从上帝的人彻底成为庸俗暨性行为的人。而且,杰夫·昆斯的问题是:我看他鼓吹的倒是甘心于做个庸俗快乐至上的享乐主义者,其作品类似于充气性玩偶和庸俗手工艺之间的色情饰品的放大,实在看不出什么艺术思想史价值。

第二位艺术家是美国人奉为奇迹的马休·巴尼,他于1991年24岁之时以一件作品一举轰动美国艺坛。这件作品是巴尼头戴浴帽,穿高跟鞋,肛门里捅着钛冰螺丝钉,在3小时抗地球引力和不舒服的耐力测试中爬过了画廊天花板,周边到处是体操器械、人造假体,以及合成性荷尔蒙绒毛激素,试图展现现代体操和医学关于身体自律性训戒所可能带来的改变,即性器官的模糊边界,男人女人关于性的新的可能性等等。

第三位艺术家库哈斯看似和身体没有关系,但他却把现代城市的“垃圾空间”和人的身体之性对应起来,即现代文化的舒适、梦幻般的奇异历险去制造那种高低起伏、意想不到的所谓个性化场所,以对应“大脑、眼睛、鼻子、舌头、子宫、睾丸”等等不可思议的冒险。这便是那些诱惑人乃至让人痴迷的城市“垃圾空间”。

韦天瑜的《新山海经》系列作品,亦可以看作为这一国际潮流在中国当下的反映。他之所以以《新山海经》称之,是期待明确陈述出他的中国文化精神元素以及他从中国文化立场出发的艺术诉求。

首先,我对前边所举的三位当代国际艺术界的热点人物的所谓“艺术杰作”不以为然,当代艺术特别是上述杰夫·昆斯、马休·巴尼过多作秀和故作惊人的扭妮姿态甚器尘上,对身体的濒临绝望的体验和描述,大致不出福柯的“挖掘身体的快乐的可能性”之主张;而距离当代人类社会的人文性的时代高点日趋遥远。我想这正是韦天瑜所试图另辟蹊径的缘由。

其次,“人之为人的‘人性’‘兽性’”、“人是动物”、“人永远摆脱不了动物本能”,诸如此类的论述和作品早已司空见惯。那种贴标签的方式去说“人的什么‘性’”和现代艺术没有关系,更非古典艺术《拉奥孔》似的展示造型艺术的神彩与戏剧文学的差异所在,乃至人性与神性、英雄主义和命运之神的抗争等等,必须除外。

再者,中国经济和中国产品以及中国的购买力让世界惊诧,让走厄运的商家垂涎中国人的钱包。那么如何让西洋人垂涎中国人文精神?

我揣忖,这应该是韦天瑜创作这批《新山海经》的文化视点。

这不能不提及中国古代经典典籍《山海经》。关于此书研究之争论远未结束。视为荒诞不经者有之,视为地理之书者有志,视为神话传说者有之,视为民俗学之集大成者有之。我以为其人文精神之意义应为其书中呈现的鞭挞邪恶,歌颂积极进取、百折不饶的精神,以隐喻和威吓的图腾的想象性构建,表达了中国古代民众的生存忧患。我想,韦天瑜的《新山海经》首先应是在《山海经》这一层面的思考。

撇开其他种种争论,《山海经》关于神鬼、兽、人,人之为动物,种种动物的能力的想象性组合提供的图像学资源是一座人类学宝库;由这些动物与人之间的想象性结合所揭示的人文精神对思考当下社会问题亦大有助益。韦天瑜的《新山海经》或许应“新”在此处。

韦天瑜在此处的几组雕塑,在我读来,非天人合一、人性兽性的简单类比,而是把人放置在一个非人非兽的语境中去思考和观看。也就是说,韦天瑜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不用人/兽、男人/女人、人性/兽性、善/ 恶、情/色等等二分法去简单地观看和剖析人的问题。人的问题的核心是人的身体问题。传统的二分法之盲点就是离开身体去谈人、思考人、感受人。福柯思想深刻之处就是紧紧围绕身体问题去思考、揭示人类文化的定势,揭露其隐藏的对身体的训诫和惩罚,并以此描绘出人伦理序的道德和真理的大厦之背后的血腥和残暴。韦天瑜从《山海经》里获得启示,思考深蕴中国文化基因的当代艺术的介入方式。

那么,当代境况下,人是什么呢?

在韦天瑜的《新山海经》里,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人”:它们或是人或是动物,或是饥饿难耐,或是如狼似虎、充满欲望、充满情欲、充满渴求。它们是某种道德沦丧下的警示?或者是时代的某种危机的吉凶卜卦?

在我看来,都不是。欲望、情欲、渴求,乃至人非人,兽非兽,或兽人合体,兽人合一……如此等等,它们展示的都是那种无害的,柔美的,亲切的新感性的人!

……那是一个关于当代人的身体诗篇的奇异传说。

我想用这一句话表达我读这些作品的感受。因此,既非库哈斯的情感垃圾空间,更非杰夫·昆斯卖异庸俗的把艺术等同于工艺产品,当然也不是马休·巴尼的医学和训诫所可能达到的对身体改造的迷恋和恐慌,而是《山海经》里呈现的中国人的身体“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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